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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忆当年唱和时
2019年第12期 —— 东西南北 作者:文/陈洪波 图/黄萍

文平与我同庚,都是戊戌生人,年逾花甲。我虚长数月,是为愚兄。

文平与我同僚,我们相识三十二年,在湖北省人大常委会共事二十三年,其中有直接工作关系十六年,彼此情同手足。

1986年,省军区小有名气的青年书法家黄文平转业到省人大常委会办公厅政治处工作。当年机关举行春节联欢会,我作为机关党委兼职青年委员分管机关共青团工作,受大家推举担任联欢会主持人。联欢会进行到猜谜语节目时,我首先宣布彭岚副秘书长制作的谜面:“精通马列主义——打一主任名。”大家略加思考,齐声说出谜底:“黄——知——真!”接着,我又宣布我制作的谜面:“三十年前的毕业证——打一干部名。”现场一时鸦雀无声,我提示:“三十年前的,旧的,泛黄的。毕业证,又叫什么?”大家恍然大悟:“哦!黄文平(凭)!”黄文平与革命老前辈、省级领导黄知真“双黄齐名”,一时在茶余饭后传为佳话。记忆深处,这是文平与我第一次值得回味的交集。

三十二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就法定年龄而言,文平从当年的青年书法家变成了如今的老年书法家。退休之际,文平开始着手编辑出版自己前半生的书法集并嘱我作序。我自知书法学问疏浅,唯恐外行妄议内行,贻笑大方,以致名声毁于一序,为爱惜羽毛计,故不敢应诺。但转念一想,我曾为我和文平共同的朋友刘应兴、王艺园(作家)、田晓杏、陈体富、向斌(油画家)等人的书作序,如果拒绝文平,于情于理说不过去,亦于心不忍,故恭敬不如从命。

动笔之前,我查阅了许多有关文平书法成就的文章。特别是近些年著名文艺评论家林可行发表在《中国文艺家》杂志上的《千碑百家一文平》,著名书法家金伯兴发表在《中国文化报》上的《我观文平书法》等一系列大作,对文平书法高度评价、充分肯定、深刻分析,简直是淋漓尽致,入木三分,几乎穷尽该领域的高度、深度、广度乃至温度。我拜读之后,顿生诗仙李白“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的感叹。我濒临食言的边缘,想打退堂鼓,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古训激励我必须兑现千金一诺。鹦鹉学舌,重复名家的话我所不愿;同题作文,说出自己的话我所难为。怎么办?我研读名家评介文平书法的文章,发现无不涉及人品与书品,且略人品,详书品。这是规律,理当如此。黔驴技穷的我想反其道而行之,另辟蹊径,即在人品与书品结合的前提下,略书品,详人品,剑走偏锋,或可歪打正着,也许这是文平嘱我作序的初衷。

人们常说“书品即人品”,我认为不能望文生义理解为“书品等于人品”。否则无法解释好人字不好、坏人写好字的现象。后者如唐代诗人、书法家李绅,他的代表作有“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等“悯农诗”和笔力雄健、结体严谨的行楷《龙宫寺碑》,而他本人却是一个奢侈荒淫的贪官酷吏。成语“司空见惯”源自刘禹锡的诗《赠李司空妓》,诗中“见惯浑闲事”的司空就是李绅。又如,宋代大书法家秦桧(有其《偈语帖》为证)竟是一个遗臭万年的大奸臣。当代书法家、江西省原副省长胡长清因受贿犯罪被判处极刑。

“书品即人品”说的是书法家的书品与人品应该一致,这是一种应然状态,而不一定是实然状态。实际上,书品与人品的排列组合有四种情形:书品好人品好、书品差人品差、书品好人品差、书品差人品好。前两种情形可以说是“书品即人品”,后两种情形恐怕只能说是书品与人品的对立、错位和割裂。毫无疑问,文平当属第一种情形——书品好人品好。

文平书品好。文平出身书香门第,翰墨世家,幼承家学,得天独厚,百分之一的天才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勤奋,使之脱颖而出,大器早成,堪称神童级的书法家。文平深谙习书之精髓,临摹创新,入帖出帖,出蓝胜蓝,师古而不泥古,博采众家之长,终于独树一帜,自成一家。文平潜心于求索碑帖融合的路径,上溯魏碑汉简,北朝墓志,下探谢无量、于右任、陶博吾诸家,碑骨帖意,兼容幷蓄,收放自如,可谓真隶篆行皆擅,尤对隶、行用心最勤,致力最久,造诣最深。文平的书法技巧娴熟,风格多样,古朴不失灵秀,嬗变不失法度,难能可贵的是在结体、章法上追求出其不意、独具特色的艺术效果,强烈的视觉冲击力总能給人以美的享受和想象的空间。借用鲁迅先生的表述,文平的书法不是诗却有诗的韵味,不是画却有画的美感,不是舞却有舞的节奏,不是歌却有歌的旋律。

文平爱书法,书法助文平。得益于书品好,文平安享诸多福音。在学校,他深受老师和同学的喜爱。在军营,他倍感首长和战友的温暖。在机关,他承蒙领导和同事的青睐。在社会,他饱尝朋友和粉丝的追捧。据说,他年轻时谈恋爱,女方心仪他的主要原因之一是他的字写得太好。他作为一个连级军官能轻而易举地转业到省级机关供职,就是因为他有精通书法这个令人羡慕嫉妒的明显优势,这是公开的秘密。在电脑普及以前,写得一手好字是步入精英阶层的法宝。书法之于文平,犹如猛虎所添之翼。在朋友圈中,大家公认“一招鲜,吃遍天”、“艺多不压身”、“荒年饿不死手艺人”这些话俗理不俗的俗语用在文平身上是再也贴切不过的了。

1993年元月,省人大常委会办公厅调研处负责人空缺,我由省人大民委办公室副主任平职调任该处主持工作的副处长,文平由办公厅人事处主任科员提任该处副处长。

从此,也拉开了我与文平有缘直接共事十六年的序幕。

文平和我同在一间大约十二平方米的办公室工作了六年。上任伊始,我和文平有一次关于书法的长谈。我说的大意是:你是书法家,但不是靠书法安身立命、养家糊口的专业书法家。你的第一身份是公务员,第二身份才是书法家。书法是你的看家本领,拿手好戏,书法成就了你,但别忘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本职工作与业余特长的关系要处理好,前者是主业,后者是副业;前者是内容,后者是形式;前者是目的,后者是手段。两者既不能等同,也不能对立,更不能倒置,而要有主有次,相辅相成,相得益彰。两者关系处理不好,就会败走麦城;两者关系处理好了,鱼和熊掌就可以兼得。比如,你八小时上班时间不能纯粹练习书法,但起草、修改、誊抄、审签文稿可以使用毛笔,这样既办了公文,又练了书法,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文平从善如流,听进了我的肺腑之言并付诸行动。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由省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兼反贪局局长调任省人大常委会副秘书长的周冶陶分管调研处,调研处与《湖北人大通讯》编辑部是两块牌子,一套班子。当年全国三十个省级人大刊物中,公开刊号、内部刊号、没有刊号的大约各占三分之一,《湖北人大通讯》没有刊号,不定期,免费赠阅。大家出于强烈的使命感、责任感和事业心,自加压力,决心创办国内公开发行的湖北省人大常委会机关刊物《楚天主人》杂志。在申办刊号期间,我们四处奔波、八方游说,文平还把自己创作的以人大制度和主题的书法作品自费装裱赠送他人,君子之交淡如水,礼轻情意重。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省新闻出版局通情达理的分管领导终于把我们的申请签报上级,国家新闻出版署很快就批准《楚天主人》在国内公开发行。周冶陶任主编,我和文平任副主编。这件如烟的往事,我在拙文《那一片斑斓的云彩——写在〈楚天主人〉创刊200期》中有所记述。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每当回忆这段历史,作为早期地方人大工作者、《楚天主人》创始人的文平和我总不免由衷感叹社会主义民主政治发展的必然性和渐进性。

   《楚天主人》公开出版发行的日子是编辑部同仁激情燃烧的岁月。早期没有专职摄影和美编,文平无师自通,端起照相机拍摄新闻图片,拿着笔、纸、尺埋头画版,许多纪实性文稿的标题都是他书写的。我想,文平出版个人的书法集,不妨把《楚天主人》上别具一格的“标题书法”专列一个单元。文平超负荷用眼,视力急剧下降,当副主编没几个月就戴上了近视眼镜。多年间,文平像个普通工人推着自行车从印刷厂搬运刊物。文平经常带病坚持工作,好几次病重住院我看见他躺在床上边打点滴边审稿。没有专职记者,文平和我策划选题,带头采访写稿。在我们的采访对象中,有乔石、李鹏、田纪云、倪志福、费孝通、孙起孟等党和国家领导人,更多的是基层一线的普通人大代表。我们发表了一些颇有影响的稿子,如长篇通讯《人民代表王祥荣殉职案始末》《人民代表魏忠国被捕案忧思录》《身披袈裟 心系世事》等,曾被省外多家刊物转载。我们信奉李大钊的名言:“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为此,还共用了一个叫“张益炎”的笔名,意即“仗义执言”,取谐音。我俩合作的方式大多是重要选题共商约稿,或联袂采访,我写稿,他摄影、编辑。20049月,我在阅读《刘少奇文集》中《给张难先委员的信》一文时看到这样一段话:“在这方面需要多加宣传,并应通过类似监利县这样的事例写文章,登报纸,用以教育干部和人民。”监利县历史上发生过一件什么有教育意义的事能引起刘少奇同志如此重视呢?我和文平商量后立即打电话向刚退休的监利县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楚天主人》忠实的读者和作者陈体富约稿,他郑重承诺“就是上天摘星星也要把这件事搞定”。此后,陈体富历经四年艰辛“史海钩沉”,终于完成稿约。20087月,我调任省政府法制办公室主任,翌月文平收到陈体富的力作《通过类似监利县这样的事例教育干部和人民》,编发在当年《楚天主人》9期,深受读者好评。十几年间,文平和大家呕心沥血、殚精竭虑,政治法律类综合性期刊《楚天主人》蝉联历届“湖北省优秀期刊”殊荣,其质量在全国同类刊物中名列前茅。

   1997年调研处升格为研究室(正厅级)后,我由处长渐次提任省人大常委会副秘书长兼研究室副主任。研究室下设三个处:综合处、调研处、宣传处(《楚天主人》编辑部),文平是宣传处处长人选考察对象。一天,省委原书记、时任省人大常委会主任关广富想把自己部分书画作品拍照留存,我商请文平利用两个半天的业余时间前去帮忙。两个半天过去了,文平跟关广富主任除了谈书画其他什么都没谈。事后,关广富主任对我说:“这个书法家是个老实人。”

   2006年我任省人大常委会副秘书长兼研究室主任。文平和陈国荣、孙少衡三位处长德才兼备,爱岗敬业,我的工作得心应手(其时综合处原处长、书法家王亚平已晋升省人大常委会法规工作室副主任)。记得史载刘邦在谈及张良、萧何、韩信时说过:“夫运筹策于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人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有天下也。”套用刘邦的句式,我想点赞三位处长:“夫新闻、宣传、书法、摄影、美编,吾不如文平;机关事务管理、无纸化办公、财务、接待,吾不如国荣;党史研究、演讲、英语,吾不如少衡。此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工作顺利者也。”三人珠联璧合,勤勉务实。不久,相继获提拔重用。这正是:相互补台,好戏连台。功德圆满,皆大欢喜。

   文平言传身教,注重良好家风的培育和形成。2005年,宣传处调研员、《楚天主人》编辑田晓杏退休时,出版了新闻作品自选集《放飞的春天》,文平题写书名,我作序——《耕耘者的收获》。文平要正在上大学、即将走入社会的女儿认真读我写的序,并叮嘱她“要像田阿姨那样做人做事”。

文平和我天命之年后都遭遇了身体上的“滑铁卢”,我们又成了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我们崇尚自然,尊重规律,珍惜健康,敬畏生命,自认为对生老病死有理智的认识和良好的心态。秦始皇求仙问道以图长生不老、康熙大帝“向天再借五百年”都是天方夜谭。值得我们追求和向往的倒是:庄子把生死看作“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的逍遥、佛教中“生也布袋,死也布袋,放下布袋,何等自在”的空无、金庸武侠小说中“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喜乐悲愁,皆归尘土”的豁达。来到这个世界,是一次幸福的诞生;离开这个世界,是一次华丽的远行。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当如文平所书泰戈尔名言推崇的那样:“让生命如夏花般灿烂,让死亡如秋叶般静美。”在文平的书法作品中,有许多是以《金刚经》《心经》等佛教经典为题材的,其中不乏富有人生哲理、足以醍醐灌顶的警句格言。

林可行、金伯兴等名家评介文平书法在“略人品”时使用频率较高的关键词有:敬业、真诚、正直、善良、朴实、低调、憨厚、儒雅、潇洒、聪颖……等等。本文自诩“详人品”,无非是顺着名家的关键词讲了一些文平的故事,把抽象的概念具体化,把理性的评价感性化,让文平的人品不但有灵魂而且有血肉、有形象。在名家大作的引导下,我写了以上的文字,说好听点是锦上添花,说难听点就是狗尾续貂。

书法和远方,是文平的魂牵梦萦。

文平书品好人品好,好人一生平安!

(作者系《楚天主人》杂志原主编)注:本文为《黄文平书法集》序,题目系编者所加。黄文平系《楚天主人》杂志原常务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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